我多想好好地,像这样写写字,保持一个姿势,任再多的光阴迢迢而去。而这么限定的一节晚修的时间,又怎够我逐一体味昨天晚上从11:30到凌晨4:30躺在床上所经历的一段历程,汹涌异常,让人深陷其中不愿自持。

那是安妮。安妮宝贝的文字。很多人形容她的文字用得最多的词就是一个颓靡，而我在这里也读到的了颓靡，那是一种磅礴的颓靡。《莲花》是我读过的她写得最好的一些文字。她自己曾形容过这些文字的：类似于一个封闭的暗的容器，看起来寂静，却有无数繁盛起伏隐藏其中。亦不需要人人都来懂，因那原就是一种暗寓式的存在。有它自己的端然。就像一个岛屿。断绝了途径。自有天地。

于是，我就想到了自省。这样开阔的自省。同样以这样开阔的自省，艾米莉.勃朗特呈出一本惊人的《呼啸山庄》：自省能使这么无经验的作者走得多么远。而这样开阔的自省，让很少见识的我走了很远的同时亦使我在一个暗夜中丢失了灵魂。

那时，我多希望自己是一只鬼。

因着天生对鬼的恐惧和向往。因着那无处不在的游离，才能抵挡住内心的流离失所。

可我终究败了。败给了白纸黑字。

《莲花》。封面是一片完整的苍白。只有猩红色的莲花二字，带有藏文的痕迹。亦不醒目。这些不自在的因素构成了我最初见到它便欲拥有它的好感。于是，我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翻开第一页，然后彻夜未眠地把它翻到了终了。

这个故事比较苍老。满纸黯然。可沿途的风景，却揪出了心底最内里的一根筋，让人的整个意象酸痒难忍，欲罢不能。而后是无止的麻木，无法再脱身了。

竟真的是这样的端然。

但我心甘情愿。即便自己的心智日益丰盛，点滴细微事物都会动心动容，心里充满激荡，却又觉得心之所至，如同陷入黑暗牢狱，无法动弹，感觉窒息。在文字上很难有这般深刻的触及，而深刻却那么的具备抚慰意义。在我看来。当一个人失去支撑点，容易被这样的文字诱惑。《莲花》在这个时刻给了我打击。

《莲花》的故事延续一贯的安妮式。各种从现实生活中衍生出去而扭曲了的情节，暗淡却不泯灭，依然能被窥出光来。女主人公是一直都偏差不过毫厘的：漂泊，桀骜不驯，病态的轻狂和美丽。而男主人公一直都是为了女主人公才从头跟到尾的。他们也许有不同的外衣，但都挣扎在每个故事中。每部小说都花最多的笔墨去写他们却一直是在一种被置若罔闻的状态。所有安妮的小说，大抵都在这个框架中，然后拓宽出无数的维度空间。

当然，这些都无关紧要。

我想说的是，我看到的满目满目的山雾，各种各样的潮湿。那些世间绝境的文字在我内心描摹出了具体的形象，然后直冲要害，浸染整个意念。

墨脱。“此地曾被称作莲花隐藏的圣地。如果不经历艰辛的路途，如何能够抵达美好的地方。神秘的象征。”

于是，它所发生的意义，成了一种指引。

这个西藏的小县。“深藏在雅鲁藏布大峡谷的高山谷地之中。这个地名藏语的意思是“花朵”。至今与世隔绝，不通音讯。在古时候它被称作“白玛岗”，意思是隐秘的莲花圣地。大藏经《甘珠尔》称之为“佛之净土白玛岗，殊胜之中最殊胜”。它是被向往的神秘圣洁之地。

他说，她写信给我，说那里到了春天山花烂漫，满山遍野，上万只计的蝴蝶汇聚与此。难以用言语描绘。”

我第一次听说，有这般的地方。那样的决绝，不是端然所能阐明的。

通往墨脱的道路，有重重的陡峭高山阻隔，围绕四周的峡谷和汹涌河流。途经各种纷繁复杂的地貌，一路能看过四季景观。这样的地理特征如同天然的保护网，保全它的神秘和幽静。

“在去往雅鲁藏布大峡谷的路上，我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去。晚上在山谷中的木头棚子里留宿，临睡之前，会问自己，明天是否能够依旧活着赶路，而不是被塌方和泥石流砸死。每天都是。这段经验，使我知道自己已经与以往不同。”

书中对路途的艰辛花了大段的笔墨。而这些匪夷所思的描写在经过内心的过滤后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吸引力，不再是曾经读任何书籍所能带来的远方的呼唤。整个人被一种无形的巨大力量所控制并不愿脱身。宁愿就此沉溺。

恍惚的瞬间，似乎带有种走火入魔的意味。

我顺着故事和安妮的行径继续潜行。波折周转，绵延各种景致，滋生许多枝蔓，然后在某个地方戛然而止，突然开阔，空旷。

“这个山丘顶上的村庄，土地肥沃，地广人稀。附近有大片桃花。春天来临，花开的阵势极其猛烈，一棵树就开成一大片花海，映衬雪山和蓝天，这样的美景只能是上天的杰作。桃子成熟的时候，没有人采摘，静静地熟透和掉落，在地上不知不觉就堆了一尺多厚，几十里外能闻到香甜气味。太多桃子。他们只好用来喂牲畜。”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终于流下了眼泪。

我以为，我开始明白一些事情了。

已经长时间没能被具体的任何一种艺术方式所打动。电影也好，音乐也好，图画也好，文字也好。而这样的一段对真实存在的事物的描摹却让我如此的为之动容。

在这前面的阅读，从某个角度上讲我一直处于一种隐忍的状态。那些对生命过于深刻的自省让人难以承受，有时连直面它都做不到。而在大自然面前，往往会有回归的意味。这带给人安全感。瞬间展露无疑成了一种释放。

最后读完这本书的时候，内心是异常的平静。有如肃杀。

重新翻开序，才有了恍然的深刻与意识。

“莲花代表一种诞生，清除尘垢，在黑暗中趋向光。一个超脱幻相的新世界的诞生。

这一本书。有关寓意。有关心灵的历史。有关人所走上的路途。而人所做出的努力，通常是未尽。也许这已经是结果一种。莲花。这个名字，非常映衬。”

因为渴望生命的完全真实，很多所遇见的已经与自己毫不相关，而另一些则逐渐关系重大。所以它其实是在不断地修改整理，而不是一路抹杀。如果说自己一直是在生命的修修补补里改变自己，未间断疑问，《莲花》会举重若轻地加上一阵风，未必带来影响，但风过后，总需要些整理工作。

在读完这本书的几天后，和爸爸有过一次关于墨脱的谈话。他告诉我，他的一个同事三年前曾为了取得更高的官位而远赴西藏充当援藏干部，担任的是墨脱的县长。他曾在进入墨脱的艰险途中险些丧命：随从的马匹由于受到泥石流巨大的响声和震动所惊吓而把他蹄落悬崖。如果不是半山腰的树拦住了他，必将落入湍急的河流并尸骨无存。

这样的事，发生在身边这样咫尺的距离。似乎与这段阅读达成一种存在于意象暗迹的契约。意味又更显得长了些。

但毕竟，“生是过客，跋涉虚无之境。”